人神共创:古罗马的真实与想象

2022年8月15日 by 没有评论

加拉太高卢人(凯尔特人)和希腊诸神战斗场景残件,赤土陶,公元前2世纪,马尔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祭拜玛尔斯、维纳斯和西尔瓦诺斯的圣坛,大理石,公元124年,罗马国家博物馆藏赫拉克勒斯休憩像,青铜,公元前3-前2世纪,阿布鲁佐弗里杰别墅国家考古博物馆藏阿波罗铜像灯座,青铜,公元前1世纪,庞贝考古公园(庞贝古城)藏十二神祇祭坛,大理石,公元前1世纪后半叶,古奥斯提亚考古公园藏休息中的拳击手(复制品),原作为公元前1世纪青铜像,罗马国家博物馆藏男子头像,大理石,公元前1世纪中叶,古奥斯提亚考古公园藏凯撒、奥古斯都等帝王家族头像,大理石,公元前1世纪“双勇士之墓”随葬品之立体装饰彩绘水壶,陶,公元前3世纪,梅尔菲“马西莫-帕洛蒂诺”国家考古博物馆藏蒙特福尔蒂诺女性墓葬随葬品之凯尔特人项圈,黄金,公元前3世纪,马尔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 ◎黄文智

炎炎夏日,中国国家博物馆迎来了“意大利之源——古罗马文明展”,展览包含意大利26家国家级博物馆共503件珍贵文物,选题宏大,立体展现了古罗马共和国扩张期间到奥古斯都时代(约公元前264-公元14年)的历史和人文图景,其中那些精彩的雕塑,构筑了我们对于古代艺术品的美好想象。

主办方将此次展览划分为11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有简短的文字介绍,主题各有所重,内容涉及古罗马的社会人文背景和宗教信仰形态,以及战争与扩张、城市建设、生活风俗及肖像制作等多方面的内容。在展览的背景墙上,策展者还将古罗马发生的重大事件做成年表,为观者提供历史坐标,加深对展览的理解。

古罗马在征服古希腊的同时,也深深为后者的文明所折服,尤其是古希腊恢弘且精湛的雕塑艺术,影响了古罗马的文明进程和艺术生态。笔者认为,展览中的艺术品可以从四个层面去理解:罗马的起源、完美的神、真实的人、墓葬的礼仪。

在民族起源的问题上,罗马人认同希腊人的观点,宣称自己的始祖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神祇。第一件展品“祭拜玛尔斯、维纳斯和西尔瓦诺斯的圣坛”,再现了古罗马起源时的几个重要场景。

在古希腊神话中,玛尔斯是战神,维纳斯是美神,他们的结合诞生了罗马人的先祖。在圣坛的一侧,雕刻了母狼哺育双子(罗马城建立者罗慕路斯兄弟)的画面,这是大众熟知的传说故事。不过,也有研究者认为罗马的先祖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埃涅阿斯,埃涅阿斯是特洛伊末代国王堂兄弟的儿子,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的主将之一。特洛伊城沦陷后,埃涅阿斯逃到现在的意大利所在地,他和他的族人在此地发展,成为罗马人的先祖。后来,埃涅阿斯的后代罗慕路斯兄弟建立了罗马城。奥古斯都成为罗马统治者后,大力宣扬这一神话传说,并自诩其出身与埃涅阿斯和罗慕路斯有内在的关联。实际上,这些神话传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其目的都是宣扬自身统治地位的合法性,而表现该主题的精美雕塑,则是这种合法性的最佳呈现方式。

早期意大利半岛上族群的语言并不统一,其对神灵的崇拜与理解也有很大差异。公元前4世纪末以降,随着希腊化影响力的不断加深,意大利半岛内部的宗教差异开始缩小,罗马人热切接受了以古希腊为中心的罗马起源观点,古希腊原本的神祇获得新的发展,或与本地原有的神话传说相融合。其中,来自于古希腊神话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很早以前就是意大利、伊特鲁里亚和拉丁地区广受崇拜的神祇。古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完成多项特定任务的壮举,成就了他在战争、贸易、农业和畜牧业等多方面保护神的神格。

一件名为《赫拉克勒斯休憩像》的小型青铜雕像,是最吸引观者眼球的作品之一。这件作品是古希腊雕塑家留西波斯于公元前4世纪所作青铜像后出现众多仿品中的一件。赫拉克勒斯留有浓密的胡须,体格健硕,身上的肌肉极为发达,他的目光看向左下方,左手倚靠在一张狮子皮上,皮下有一根粗大的木棒支撑着,其中狮子皮是赫拉克勒斯在完成任务过程中杀死狮子后剥下来的战利品,而粗大木棒则是他打仗时所用的武器。赫拉克勒斯右胯部上提,左足悬置,肌肉放松,右足则承载全身大部分重量,肌肉紧绷。这种人体动态脱胎于古典时期的经典造型法则,在此处却赋予人物一丝疲态感,这与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勇猛精进形象大相径庭,体现出赫拉克勒斯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

赫拉克勒斯身上的肌肉极为迷人,不过,这些令人赞叹不已的“肉疙瘩”,与健美比赛中运动员们努力展示的体形并不相同,而是一种自然状态下的本质呈现——作为神所拥有的理想人体形态。在希腊古典艺术时期,伟大的雕塑家们创作出了极具理性和完美形态的人体法则,用以表现神的存在,希腊化时期的人体雕塑,则在这种法则基础上,更多赋予了神像或英雄雕塑以人性化的情绪,《赫拉克勒斯休憩像》可以说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出土于庞贝古城的绘画和雕塑广受世人关注,其中一件名为《阿波罗铜像灯座》的作品是展厅中重要的展品之一。庞贝古城中一位富裕的家庭举行奢华宴会时,曾使用这尊具有神圣气质的阿波罗神像作为油灯座,作品也因此得名。这件创作于公元前1世纪的雕像,发丝的刻画极为谨细,眉弓张扬,高鼻梁,大眼睛,嘴角含笑,其造型特征与古风时期的雕像颇为神似,这实际上是对古代造像样式的再度重视,旨在强调神像自身的神圣性。

不过,这尊阿波罗铜像的身体结构却很柔和,一些本该外露的骨骼结构被有意弱化,使雕像获得了一种含蓄、阴柔的气质。可见,这原本是一尊精心制作、用于礼拜的神像,但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被人改作持灯的道具,装饰于宴会,这可能是铜像自身气质阴柔、身体赤裸的特征,与当时庞贝城流行的裸体奴隶风尚接近所致。

古希腊文化对于古罗马的影响,还在一些石刻祭坛中体现出来,比如制作于公元前1世纪后半叶的“十二神祇祭坛”,采用了希腊本土的大理石制作,祭坛中间浮雕带,雕刻了以宙斯为首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这些神祇是以古典时期的伟大作品为摹本创作的,据说其中宙斯的原型,就是伟大的雕刻家、建筑师菲狄亚斯创作的真迹。

除了那些珍贵的青铜雕塑和精美的大理石雕刻外,展厅中一些赤土陶的雕塑作品也值得关注。加拉太高卢人(凯尔特人)和希腊诸神战斗场景残件,是安科纳附近一座庙宇中出土的装饰构件,展现了敌对双方激烈交战的场面。这种讴歌胜利者的装饰浮雕常见于各处神庙中,著名者如古风时期的爱法伊娥神庙浮雕带、古典时期的帕特农神庙浮雕带、希腊化时期的帕加马祭坛浮雕带等。

与那些宏伟的古希腊神庙浮雕不同,这些赤土陶的小件作品在表达原有主题的同时,还鲜活记录了古代雕塑家的技巧和塑痕,可以看到毛发和衣装的表现生动潇洒,人物肌体结构则含蓄圆融。整体而言,这组赤土陶作品固化了艺术家塑形时的率性,记忆了创作者的才情,但少了神庙空间中人物雕像细节的谨严与场面的宏大。

希腊古风时期雕塑努力探索人体结构的客观性,古典时期雕塑则在努力建立人体理想美的造型法则,希腊化时期雕塑技巧已臻化境,在此基础上再现对于人、神的情绪表达与浪漫想象。到了古罗马统治希腊本土时期,人们的艺术理念又发生了一些变化,罗马公民对那些伟大雕塑保有敬意的同时,他们更注重刻画自己或家人的肖像,以期超越生命的短暂。在罗马共和国后期,罗马社会的流动性增强,肖像画(雕塑)获得更大需求,这是强调获得罗马公民身份的一种方式。制作肖像者除了上层的统治者外,那些富裕的自由民也可以雇佣艺术家为其制作肖像雕像,这种热情,在欧洲各大博物馆中频见的古罗马肖像雕像中得到证实。

一般而言,肖像雕塑中首要的要求,就是对人物样貌的真实再现,《休息中的拳击手》(复制品)就是其中的代表作。这件作品的原作是创作于公元前1世纪,是一件典型的希腊化艺术风格作品,该像还原了一位年老拳击手的形貌,他的鼻子断了,嘴唇变形,面庞上有醒目的裂痕,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并在伤口处有鲜血流出——鲜血由黄铜镶嵌而成(原作)。老拳击手佝偻着身子,回首看着将他击败的对手。

可以看出,这件雕塑摒弃了古典时期塑造完美身体的理念,真实再现了运动员饱受摧残后的疲劳与无奈。因此,这件雕塑表达的不再是完美和庄严,而是最大程度再现人物的真实样貌——这种努力显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古罗马的肖像雕塑从中获益良多。

创作于公元前1世纪中叶的男子头像是众多人物肖像中极为普通的一件。这件使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男子像,外表并不英俊,头发凌乱,面庞消瘦,额头上有清晰的皱纹,鼻翼沟壑较深。像这种并不“完美”的头像拥有庞大的数量,如实再现了当时罗马治下意大利时期各阶层人们的“面孔”。

在展厅中,有一组帝王家族雕像群《凯撒、奥古斯都等帝王家族头像》,展现了当时人像雕塑的成就。公元前63年,凯撒为夺得大祭司的职位,宣称他的家族起源于维纳斯,以此建立他与神之间的关联。公元前44年,凯撒被刺杀后,他的继承者屋大维,也加强了与神的联系,巩固他统治地位的合法性。屋大维被封为“奥古斯都”后,这位新领袖身上神性的光环更为耀眼,整个意大利都宣誓效忠于他。

这组雕像前排中间位置裹头巾者为奥古斯都头像,他拥有英俊的外表,坚毅的表情,展现了一代雄主的英姿。在奥古斯都旁边的其他人物头像,都雕刻成青年男女的形象,彼此间五官特征与人物气质都有所区别,其共同特征,都是身份高贵。与普通市民雕像不同的是,这些人物的形貌应该做了适当的修饰,使得一些皱纹或其他缺陷被适度削弱,雕像由此获得庄严和永恒感。有意思的是,这些雕像来自于不同的博物馆,他们被策展者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久别重逢”的欢乐感。

“意大利之源——古罗马文明展”中“族群的记忆”单元,展品反映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前3世纪意大利族群墓葬情况。据展览文字介绍,在当时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独特的墓葬习俗,意大利北部仍然沿用火葬传统,遗骸则用骨灰瓮收纳;在伊特鲁里亚,人们将逝者安放在如同生前居住环境的石墓中;意大利中部和南部的族群则在逝者遗体周围放置大量金属制品和陶器;大希腊地区的城邦公墓中,随葬品反映了墓主的所处社群、社会阶层的情形。此外,这一时期墓葬中还有诸多混杂交融的情况出现,这是希腊化影响下军事化的外在显现。

“双勇士之墓”随葬品,是意大利南部波坦察省公元前3世纪的遗存物。在该地区,人们先后为两名勇士举办了葬礼,然后将他们安葬在同一座大墓内。两名勇士的随葬品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后品类变得丰富起来,其中就包括一些富有异国情调的物品,反映出当时不同文化之间的深度交融。这些随葬品被有序展示在一个大玻璃柜中,就像一个摆满货物的集市。

其中有一件立体装饰彩绘水壶很有意思。这件被修复的水壶拥有复杂的造型,其腹部浮雕有一尊女神头像,肩部雕塑两匹向前跃出的类马独角兽,在圆形壶口外壁同样浮雕一女神头像,与腹部女神头像呼应。在壶口后面和两侧,各塑造一女神像,共三像,中间女神像还有翅膀。这件水壶上的浮雕细节谈不上精细,人物可能是模塑的,但复杂的构图和通体彩绘的工艺,赋予其以不同凡响的文化内涵。除了一般的金属器、陶器外,墓葬中还有贵重的金器出土。意大利东北部阿尔切维亚的蒙特福尔帝诺女性墓葬随葬品中,就出土了墓主生前佩戴过的一条凯尔特人颈环、两只手镯和一枚戒指,这些都是黄金制作的。

在随葬品中,还有很多彩绘的瓶子和盘子,这些器物都有厚实的边棱,其上华丽的纹饰和人物形象宛如新绘,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这应该是专为墓葬而制作的“明器”。中国古代的“明器”,就是用于墓葬的各种器物,具备“备物而不可用”的特征。很显然,这些罗马统治下意大利墓葬中的不少随葬品也是专为墓葬而制作,这与秦汉时期墓葬的礼仪并无二致,但其中也有部分是墓主生前使用的物品,比如蒙特福尔帝诺女性墓葬品中的黄金饰品就是如此。

除了上述几类展品外,展厅中还有不少献纳品,制作献纳品是用于祭拜神祇的,以示对神祇的崇敬或感谢神赐予的恩惠。献纳品的形式和材质多种多样,有的是各种形态的雕像,有的是珍贵的器物,还有的是价格低廉的一般物品。此外,还有将从敌人那里缴获的武器或工具作为献纳品献给神祇的。这些献纳品中有不少是陶质的浮雕塑像,壁面较薄,应该是使用印坯工艺制作并烧制完成的。

据官方资料显示,本次展览中出现了部分此前不曾外展的展品,其中对于考古层面的重视和展现,使展览具有更深刻的人文内涵。不过,就雕塑而言,尚有一些更精彩的作品并未来京展出,《休息中的拳击手》也是以复制品的形式出现,这一定程度削弱了原作的艺术魅力。总体而言,此次“意大利之源——古罗马文明展”是一个很精彩的展览,特别在疫情时期,这种饱含诚意的努力值得尊重和回应。本版摄影/黄文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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